老话讲，家有中堂，必出栋梁。可你要真被问一句，中堂到底是啥，不少人还真答不上来。
有人以为是清朝那位中堂大人，有人以为就是客厅正墙上挂的那幅画。往上追一千多年，最早的中堂根本不在谁家里，而是宰相办公的那间屋子。
后来它一路从朝堂搬进大户人家的正屋，成了一家人祭祖、办婚丧、教孩子读书的地方。所以问你家有没有中堂，问的真不是那间屋，是那份规矩还在不在。
最早的中堂，是宰相坐堂办公的地方
唐朝初年，中书、门下、尚书三省的长官要凑在一起议国家大事，商量的那个地方就叫政事堂。据《新唐书》一类正史的记载，贞观十六年前后，这个名字定了下来，慢慢成了朝廷的一项制度。
后来到开元十一年，政事堂又改成了“中书门下”，底下分设几房，各管一摊事，整套班子才算齐备。
宰相天天在这间屋子里办公，位置最正、分量最重。时间一长，“中堂”两个字就不光指那间屋了，连坐在里头的宰相本人，都被人尊称一声中堂。到了明清，能被叫中堂的，都是大学士那一级的高官。
你就明白了，这个词从落地那天起，指的就是一家、一朝里最有分量的那个位置。
问题来了，一个专门指宰相、指权力中枢的词，怎么就跑到寻常百姓家去了？这中间隔着唐宋之间那场大变化。门阀世家散了，讲究规矩的那套礼数，原先是官宦人家、士大夫圈子里的事，慢慢往下渗。
北宋的时候，司马光写《书仪》，把过去繁琐的礼仪程序梳理简化，让普通人家也照着办得起。
中堂这个原本高高在上的词，就顺着这股劲，被安到了自家正屋的头上。搬进民居以后，它还是那个最要紧的位置。
按《书仪》里描摹的北宋大户人家格局，从大门进去，先是待客的厅事，再往里走过中门，才到中堂。越往里，越私密，也越正式。厅事是给外人看的门面，中堂是自家人过日子、办大事的地方。
说白了，这就是一个权力符号往下走的过程。皇帝家最正的屋叫中堂，官员坐的位置叫中堂，普通人家把自家最正、坐北朝南那间主屋也叫中堂。
名字借的是同一个，图的是同一份“正”。一家人再小，也想在家里立一个说了算、压得住场的中心。这间屋，就是那个中心。
一进门就知道谁在这家里说了算
中堂不大，摆设却半点乱不得。走进一间讲究的老中堂，最先撞进眼里的，是那套摆得板板正正的家具。靠着正墙，摆一张条案，两头往上翘的那种，叫翘头案。案子形制庄严，上头供祖宗牌位，摆香炉花瓶。
案前放一张八仙桌，四四方方，稳稳当当占着屋子正中，别的家具都得围着它摆。
桌子两边，对称放两把太师椅或者官帽椅，这是主人的座。条案两头，再对称立上花架。这么一套“四件套”，往大了说还有“六件套”，全按屋子的中轴线，左右对称铺开。
这是中国老家具里，唯一一种成组成套、讲究组合摆放的路数。对称到什么程度？谁坐正中，谁坐左边，谁坐右边，谁只能站着，全是定死的。老规矩讲右主左宾、左尊右卑，年长的、位高的坐上座，也就是那把太师椅，剩下的人按次序坐两旁。
一间屋子里辈分高低、身份轻重，不用开口，看谁坐哪儿就一清二楚。逢年过节一家子往这屋里一坐，谁有分量，谁得规矩着点，明摆在那儿。
这里头最有意思的，是那把椅子存心不让你坐舒服。据故宫博物院研究员胡德生的说法，官帽椅的靠背板跟座面多半是直角，坐进去只能挺直了腰，正襟端坐。坐板离地高，前后尺寸也偏大，你不“正襟危坐”身子就摆不平。
到了清代，太师椅成了厅堂里的主座，屏风一样的靠背和扶手围成一圈，样子庄重厚重。说白了，这椅子不是给你葛优躺的，是提醒你，坐在这个位置上，就得有这个位置该有的样子。摆设之外，真正让中堂压得住场的，是它管的那些大事。
按《书仪》记的，一家里最要紧的仪式，几乎全在中堂完成。女儿家的笄礼，办在中堂。婚礼里好几项要紧的仪式，办在中堂。
家里有人过世，从最开始的招魂，到沐浴、饭含，再到小敛、大敛，一路的丧礼环节，也都在中堂进行。老人临终，要迁到中堂里边的正室去。
你把这些事连起来看就懂了。一个人这辈子的头等大事——成人、成家、送终——差不多都在这一间屋里过了一遍。
谁家的姑娘从这儿出嫁，谁家的老人在这儿停灵，亲戚街坊全往这屋里来。它是一个家最要紧的舞台，也是一家人聚散离合都绕不开的那个中心点。屋子小，可坐进去，人自然就把腰挺直了。
出不出栋梁，看的是这屋里的规矩
那句“必出栋梁”，到底靠不靠谱？先把话说明白，这是民间的一句夸张老话，不是说有了这么一间屋，就一定能变出个神童。它真正的意思是，这间屋天天在熏人、在立规矩，人在这份规矩里长大，出息的机会自然大些。
拿浙江浦江的郑氏一族当例子最清楚。这一家子以“孝义”传家，好些人被正史列进《孝友传》。洪武十八年，明太祖亲自赐了他们“江南第一家”的名号，还提笔写了“孝义家”三个字。这家的家规叫《郑氏规范》，整整一百六十八条，后来影响大到超出了一家一姓，成了明清时候教化乡里的一本重要范本。
家规里立了个雷打不动的规矩：每天天不亮，先敲二十四下钟，全家人都得起。没成年的子弟要进有序堂，把《男训》《女训》从头念一遍。
《男训》讲的是“居家则孝悌，处事则仁恕”，《女训》讲的是“事舅姑以孝顺，奉丈夫以恭敬”。这里得说清一处，郑家每天集体诵读的地方，家规原文写的是有序堂，不是中堂。
但中堂在这家也不是闲着的——家规白纸黑字写着，“娶妇三日，男则拜于中堂，行受家规之礼”。新媳妇进门第三天，新郎要在中堂里，从家长手里正正经经接过这份家规。你琢磨这个动作。
一个后生跪在中堂，接过来的不是别的，是这一家几百年攒下的规矩和责任。从这一拜起，他就得守这家的法。抽象的孝悌仁恕，就靠这么一间屋、这么一个仪式，变成了摸得着、躲不开的东西。天天念，日日拜，规矩就一点点长进了骨头里。再看东莞凤冲村的陈伯陶。
清光绪十八年，他中了壬辰科探花，是东莞历史上唯一的文探花。这样的功名不是天上掉的，背后是一个书香门第多少年攒下的家风。
后来到了1906年，他协助两江总督端方，在南京办起了专门培养侨生的暨南学堂，也就是今天暨南大学的前身，连“暨南”这个名字都是他起的。一个从讲规矩的老家走出来的读书人，最后把“读书”这件事，做成了一桩泽及后人的大事业。
话说回来，今天城里一套套楼房起来，客厅顶了中堂的位置，条案换成了茶几，字画也成了装饰画。有人说，中堂这老传统怕是保不住了。可也有人没忘。
据报道，广东一些地方给有孩子的家庭送“家训字画”，像“忠孝传家”“勤俭立业”这些话，用毛笔字印得规整，挂在客厅正中。饭后一家人坐一块，孩子念一遍，老人讲一段，不长，几分钟，日子久了，那点“家”的味道就回来了。所以再回到开头那句，你家有没有中堂？
房子是大是小，其实不打紧。要紧的是家里还有没有一个能让一家人围坐下来、你敬我让、把话好好说清楚的地方。挂张字，摆张桌，点盏灯，心能静下来，家就有了个样子。这间屋子早年撑起的，从来不是几件老家具，是一家人心里那份规矩——规矩还在，这中堂就还在。
参考资料：
北宋住宅中的中堂、厅事和影堂：基于司马光《书仪》的考察.《建筑史》.2019-12-24
《郑氏规范》中的家庭伦理及其影响.人民日报.2019-12-24
水乡古村走出大"学霸" 东莞唯一"文探花.羊城晚报.2019-12-24
厅堂：中和礼制下的中庸文化.新京报.2019-12-24
义门郑氏.《中国大百科全书》第三版网络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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